我现在在外面走路,顺便( biàn)聊一下《无法歌唱的初音( yīn)未来》这部电影。因为如果( guǒ)只是把这快两个小时的( de)电影看成手游宣传片,然( rán)后讲什么届不到啊,无法( fǎ)传达啊,皆大欢喜包寿司( sī)的故事,确实很低幼很粉( fěn)丝向。我大概2010年六年级那( nà)会儿已经在用bilibili,但至今对( duì)例如东方跟初音都非常( cháng)不感冒。我听过甩葱歌,听( tīng)过初音未来的消失,看过( guò)鬼畜,仅此而已。初音的声( shēng)音或形象我都没喜欢过( guò),因为我个人觉得作为一( yī)个虚拟角色——或公主殿下( xià)——她的技术力不如后来的( de)绊爱和neuro-sama,当然这是时代发( fā)展,我是说不喜欢她的电( diàn)子音,也不喜欢她的...这不( bù)重要。
总而言之这部电影( yǐng)从头看到尾,后面miku恢复了( le)斗志穿越各个时空,主题( tí)曲完整放了一遍之后我( wǒ)觉得电影就是想讲一个( gè)套用了人类社会的架构( gòu)。比如初音是一个电子神( shén),地方神明,然后人们之所( suǒ)以在这个电影的世界观( guān)里——大前提是他们相信这( zhè)种虚拟的新宗教——这五个( gè)不同时空的二十人被初( chū)音所感动或感召,或初音( yīn)拣选他们成为一种门徒( tú)/圣徒,然后他们通过艺术( shù)/宗教仪式去感染那些深( shēn)陷困境的单打独斗的个( gè)体。无论通过hiphop还是音乐剧( jù),偶像life还是MV,还是乐队live演出( chū),就它既是一个艺术的再( zài)生产,生产体验、感受和情( qíng)绪,也是事实上如果我们( men)往前倒推一两千年之前( qián)艺术创作跟宗教这块的( de)关联本身就是很重要的( de)主题。
也就是说这个无法( fǎ)歌唱的miku我可以理解为主( zhǔ)世界,因为她可以随意穿( chuān)越这五个对我来说是一( yī)个个子世界,就是下层分( fēn)支的平行时空——因为它作( zuò)为主世界可以影响其他( tā)世界的初音嘛。初音未来( lái)作为一个电子神明拥有( yǒu)这种穿越媒介的能力,比( bǐ)如她从别人电脑显示屏( píng)里可以直接跟别人交流( liú)。但后来在很多深陷困境( jìng)的、焦虑迷茫受到打击,那( nà)种负面情绪的人中又回( huí)到那个经典的交流不能( néng)状态,就日本好像一直都( dōu)在探讨这个话题嘛,交流( liú)不能。在那个充满窗户的( de)异世界空间里,你可以说( shuō)这是数字宫殿啊媒介圣( shèng)殿怎样都好。那这边其实( shí)就有个问题:初音的神力( lì)来自人们的相信或希望( wàng),但当她们无法互相激励( lì)、帮助,以至于陷入绝望,初( chū)音也失去力量。包括这5个( gè)平行时空或子宇宙的不( bù)同版本初音也被这个负( fù)面情绪卷走。然后二十人( rén)认为应该拯救miku,用他们自( zì)己的方法。但就是说——嗯当( dāng)然在这里可以提出非常( cháng)简单的批判和质疑,就比( bǐ)如为什么他们举的那些( xiē)受困个体例子都要么是( shì)脱产学生,要么是自主创( chuàng)意劳动者或那些制作动( dòng)画和音乐的人,从事体育( yù)类的人,就自己的爱好兴( xīng)趣,而不是那些经常在H本( běn)子里面都能看到的比如( rú)便利店打工人,搬运工,社( shè)畜,甚至建筑工人,农民,家( jiā)庭主妇?就如果你说绝望( wàng)或困境的话那他们似乎( hū)更绝望更困境?我知道这( zhè)里是视角问题,也是一个( gè)选取方案的问题,因为会( huì)看这部片子的人自然是( shì)认同了这个故事的底色( sè)。但我不是。我本来以为自( zì)己买了票给太君上贡就( jiù)能变成一个萌萌二次元( yuán),但在前面的时候都无法( fǎ)接受这样一个故事,就因( yīn)为太轻而易举,太在我一( yī)个老中看来站着说话不( bù)腰疼了。
我至少主观上相( xiāng)对来说也还愿意相信:OK,你( nǐ)通过一场人与人之间共( gòng)同的这种表演,来到了一( yī)个狂欢的场域看到积极( jí)的他者群体从而恢复信( xìn)心。电影其实也做了一个( gè)隐形对比:那5组4人团体跟( gēn)那些正在深入困境的个( gè)体。因为你个体相信自己( jǐ)的矛盾和困难别人无法( fǎ)理解,相信自身的痛苦无( wú)法诉说,别人无法感同身( shēn)受。但这有个悖论:到底是( shì)你拒绝去说出来所以变( biàn)得更难受,还是说这确实( shí)是难受到你已经无法说( shuō)出来了的情况?但你难受( shòu)到无法说出来本身也是( shì)个大问题。它可能是原来( lái)的结果,但它也变成了一( yī)个新的病因。所以这仍然( rán)需要解决,而且你不可能( néng)在这种情况下光靠自己( jǐ)解决掉。我的问题是:那5组( zǔ)4人群体本身就是一个个( gè)拥有大house的人。当然这之前( qián)已经有其他日本人讲过( guò)了——你必须有一个大house才可( kě)以发生这种故事,因为你( nǐ)不只是要有一个属于自( zì)己的房间,事实上要有一( yī)整个自己的两三层的一( yī)户建才可以。然后你还要( yào)找到其他三个志同道合( hé)的好友去心往一处使,还( hái)要有V家六子的帮忙以及( jí)被miku选中。但因为本来看这( zhè)部电影的人就要预设这( zhè)个故事是OK的、合理的——只是( shì)我个人觉得不合理。后来( lái)看到最后的时候我接受( shòu)了,和解了——不是跟这部片( piàn)子也不是跟自己和解,主( zhǔ)要是跟我一直在保持抗( kàng)拒的大脑。我停下来因为( wèi)觉得要解释这个故事而( ér)已。
为什么呢?是因为之前( qián)在知乎上面看到一个回( huí)答说日漫告诉你无论多( duō)丑陋或多边缘化或多么( me)不被人认可,但至少有一( yī)个最基本的爱与被爱的( de)权利。你可以说这东西很( hěn)虚妄,是一种他妈的死肥( féi)宅把自己撸死之前的幻( huàn)觉,然后说这东西都他妈( mā)是消费主义给你编造出( chū)来的新自由主义梦。但日( rì)本至少给你提供这种梦( mèng)。你可以说这是坏的,说它( tā)是毒药,饮鸩止渴画饼充( chōng)饥。但就是相对来说有跟( gēn)没有的区别,或者说还要( yào)考虑到社会前提。这玩意( yì)确实很虚幻,但你站在什( shén)么角度说?站在O国人跟O国( guó)社会的角度上面说它很( hěn)虚妄那也没错了。
还有个( gè)问题是:你要相信初音作( zuò)为一个电子神明可以给( gěi)你带来希望或救赎,一种( zhǒng)让你从绝境中走出来的( de)力量。但问题就在于这是( shì)动画的世界观——你在面对( duì)现实时,如果不是一个日( rì)本人,那你是可以假装自( zì)己已经看透一切资本主( zhǔ)义骗局,消费主义都忽悠( yōu)不了你了。糖衣炮弹对你( nǐ)没用,自己不会上当受骗( piàn),必须直面残酷现实,正视( shì)惨淡的鲜血淋漓的人生( shēng)。OK, 酷。但你要面对的最终问( wèn)题跟其他人一样,既然这( zhè)些东西都没用,那你要怎( zěn)么办?这个问题还是这个( gè)问题。
电影整个故事剧情( qíng)是告诉你一种共同体的( de)伦理:作为还有余力帮助( zhù)别人的人,有朋友,很幸福( fú)很快乐,可以尽情追求自( zì)己想做的事情并且收益( yì)大于付出,正向反馈大于( yú)所遭受的挫折,这都OK。但你( nǐ)要变得有责任——也不是——就( jiù)确实是你的伦理义务。大( dà)家作为同社会的人在无( wú)法互相理解的时候仍然( rán)继续尝试去理解对方,然( rán)后交流。这还是那个很老( lǎo)套的问题没错,但问题也( yě)在这:电影是通过miku所串联( lián)起来的叙事发展。但如果( guǒ)拿掉miku,这个故事只会变得( dé)更单薄,因为去掉那些虚( xū)构的梦幻部分,它想讲的( de)是一个过于古板的、我反( fǎn)正听厌了的剧情,靠miku这个( gè)IP让故事变得更有活力。在( zài)我看来不是新故事来填( tián)充初音未来这个IP,而是用( yòng)初音这个IP去结合这个老( lǎo)叙事。
我说不太喜欢就是( shì)因为电影有了这种超自( zì)然、超现实还是说机械降( jiàng)神也好——他们仍是一个个( gè)被选中的幸运儿。而其他( tā)被排除在这个电影之外( wài)的那些隐形人比如清洁( jié)工,运垃圾的人,维持整个( gè)社会运转的人。我知道这( zhè)样说起来又变成很无聊( liáo)的左派大字报了,但如果( guǒ)miku的神力只能维持在一小( xiǎo)部分人中间,那...其实也说( shuō)得通。我反对左派大字报( bào)是因为一旦开始讨论这( zhè)样的问题马上就要陷入( rù)那种你为什么没有关注( zhù)广大无产阶级,为什么你( nǐ)的电影里面没有LGBTQIA2S+, 一旦陷( xiàn)入这种粪坑,我觉得对于( yú)作品本身的讨论就再也( yě)进行不下去了。因此我给( gěi)出的辩驳是:能够帮到一( yī)部分人总比什么都帮不( bù)上比较好,总比miku作为一个( gè)纯粹音乐商业项目,一个( gè)被看不起的二次元亚文( wén)化要好吧?你至少能够帮( bāng)助到同温层,同龄人,对吧( ba)?在这个拥有差不多爱好( hǎo)圈层里面的人,我觉得已( yǐ)经足够了。电影告诉你在( zài)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量( liàng)去行善,帮助别人,这也是( shì)宗教伦理。但说到底宗教( jiào)伦理本身也是共同体伦( lún)理的一部分,人有相同的( de)价值观。并不是告诉你要( yào)做个烂好人,滥发善心。它( tā)只是在告诉你有那个能( néng)力帮的时候就帮一把而( ér)已。过于崇高的道德标准( zhǔn)给你自己设立一个日常( cháng)生活的枷锁,这会反过来( lái)吞噬你,这也是我觉得的( de)问题。
第二点我不喜欢的( de)是:他们使用某种艺术创( chuàng)作——我称之为宗教仪式吧( ba)——然后这种在众人面前展( zhǎn)示鼓舞的气氛,无论称为( wèi)能量什么的,但我的问题( tí)是它还是依赖于某种平( píng)台。仍然需要组建,无论网( wǎng)络视频平台还是舞台,街( jiē)头公共空间还是游乐场( chǎng),都要最基本的空间。但无( wú)论是这个空间还是他们( men)本身的美学都让我觉得( dé)——当然我说自己尽量抱着( zhe)接受和理解的态度去看( kàn)待这部作品,但问题是: 倘( tǎng)若我不接受呢? 如果我拒( jù)绝接受初音未来,拒绝接( jiē)受那种虚伪的表演,那种( zhǒng)莫名其妙的正能量,包寿( shòu)司呢?那同样地还是回到( dào)上面那个左派问题:我可( kě)以说这些都虚伪,都是假( jiǎ)的骗人的,无视了更惨的( de)人或这些方法没法作用( yòng)的那些人。OK, 这也是事实。但( dàn)我认为他们的办法不起( qǐ)效,或他们的方法对自己( jǐ)不起效——这更糟糕——那我自( zì)己就要负责去解决。我的( de)方法是什么?必须要有方( fāng)法。电影中所体现的仅仅( jǐn)是一种放弃,焦虑躁狂或( huò)压抑的场景。当然大家其( qí)实都知道如果这个情况( kuàng)继续恶化没有好转,就会( huì)继续演变成——对吧?但我如( rú)果认为说他们的方法没( méi)用,很蠢,那必须要面对这( zhè)种伦理难题,要面对共同( tóng)体中间个体可能出现示( shì)范,因为一旦出现这种这( zhè)种脱离,在一个community,公共空间( jiān)中有人真发了疯,这对所( suǒ)有人的精神健康都有很( hěn)大影响。我事实上确实有( yǒu)义务,这不是冰箱制冷或( huò)鸡蛋不好吃的问题,是大( dà)家都知道这种问题光靠( kào)这么全年龄向的合家欢( huān)的完美方法没用,不像迪( dí)士尼那样唱首歌问题就( jiù)解决了。
但既然不是这样( yàng),那是怎样?我要负责回答( dá)。如果否定了这个老方法( fǎ)——当然你也否定——但我说的( de)是力所能及,不仅你该这( zhè)样做,每个人都应该这样( yàng)做。因为个体有极限。这整( zhěng)个故事中一直都在强调( diào)需要外部的、他者的帮助( zhù),自我肯定有极限。所以这( zhè)也是很重要的点:电影早( zǎo)就完全抛弃了个人英雄( xióng)主义叙事逻辑——它不认为( wèi)这里存在一个绝对救世( shì)主来单枪匹马拯救所有( yǒu)人,他必须一开始就是一( yī)个要跟别人配合才能够( gòu)去合作解决更大问题的( de)这样一个叙事取向。在我( wǒ)看来当今社会的批评或( huò)批判太简单了,你可以找( zhǎo)到任何刁钻的点然后套( tào)个公式化批判进去把作( zuò)品批判得一文不值。可但( dàn)凡你试图想尝试解决问( wèn)题,甚至不是解决整个宏( hóng)大的问题,只要解决这个( gè)问题中间微小的一部分( fēn)都非常困难。我其实觉得( dé)说到这边有点车轱辘话( huà)了。结论就是:站在一种高( gāo)大全的视角居高临下地( dì)批判其实很简单,谁都会( huì)。
但另一个结论是:每个人( rén)都有自己的擅长的方面( miàn),而恰好这部电影所展示( shì)的都是艺术创作,或者说( shuō)是他们作为所谓的文艺( yì)工作者——如果要用这个词( cí)的话——那他们的目的确实( shí)就是以他们能做到最好( hǎo)的方法。就是通过各种平( píng)台去做类似公益性质的( de)鼓舞、激励、安慰,力所能及( jí)的事情。我觉得这个事情( qíng)的本质就很反崇高,或者( zhě)是说很反美学。因为他们( men)不去定义这玩意儿是不( bù)是最有用,只是做他自己( jǐ)能做到的——不是那种客观( guān)的最有用,因为也不存在( zài)客观——就是做自己能做到( dào)的事,能拯救一点是一点( diǎn),能帮一点是一点,是吧?那( nà)实在帮不了就帮不了。这( zhè)样一种心态。他不会因为( wèi)说好像我救不了所有人( rén)所以陷入一种自责状态( tài),这本身也没必要。而且说( shuō)到底这种自残自虐的心( xīn)态很多时候是一种自恋( liàn)表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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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看到的其实正是( shì)日本大众文化在后资本( běn)主义语境下最典型的张( zhāng)力:救赎欲望与虚构媒介( jiè)之间的互相利用。我想从( cóng)文明形态的角度帮你重( zhòng)述一下你看到的东西。在( zài)我看来,《无法歌唱的初音( yīn)未来》最重要的不是“初音( yīn)能否歌唱”,而是谁在通过( guò)她说话?初音未来本质上( shàng)不是一个角色,而是一种( zhǒng)中介——既不是人,也不是纯( chún)粹程序,而是人类情感与( yǔ)数字技术之间的“膜结构( gòu)”。她从2007年一开始就是“声音( yīn)的去人格化”实验:她没有( yǒu)身体,声音是被采样、被工( gōng)程化的,她的“存在”是人类( lèi)协作的结果。就像古代宗( zōng)教中女神/圣母形象的本( běn)质并不是救赎,而是可被( bèi)祈求的象征。这种象征本( běn)身不依赖于神迹,而依赖( lài)于集体信念的持续再生( shēng)产。正因如此她成了“电子( zi)神明”——不是因为拥有神力( lì),而是她让人们在共同创( chuàng)作中获得了神性体验。这( zhè)就是现代社会中的宗教( jiào)形式——信息替身:艺术在古( gǔ)代是宗教仪式的延伸,是( shì)共同体维系情感与意义( yì)的方式。而现代社会在工( gōng)业化和理性化之后,仪式( shì)性功能被剥离,艺术被还( hái)原成娱乐或商品。人们不( bù)再通过超验神祇获得救( jiù)赎,而是在平台、算法与网( wǎng)络共同体中获得微型的( de)、暂时的、情感性的救赎。初( chū)音正好在这一空洞处重( zhòng)新长出意义:她是资本与( yǔ)信仰的混合物,是人类在( zài)数字时代重新编造的“神( shén)话媒介”。
“无法歌唱”“交流不( bù)能”的问题在日本语境里( lǐ)其实就是共同体衰退后( hòu)个人的语义断裂。初音的( de)“歌声”之所以有意义不是( shì)因为她真的在歌唱,而是( shì)因为她代表了一种“仍然( rán)可以传达”的信念——那怕这( zhè)种传达是技术模拟出来( lái)的。她的神力来自信任与( yǔ)共鸣,但这本身就是被媒( méi)介构造的幻觉。于是电影( yǐng)里的多重时空与穿越其( qí)实是信任的共振链条:当( dāng)人们停止相信“可以互相( xiāng)理解”,初音就失声。而那个( gè)尖锐的问题——为什么电影( yǐng)中被拯救的永远是创意( yì)阶层、文艺青年而不是便( biàn)利店打工人、建筑工人?他( tā)们甚至不在“绝望”的叙事( shì)里,因为他们连被虚构的( de)资格都没有,他们的痛苦( kǔ)是沉默的、非叙事的、不可( kě)分享的。电影确实放弃了( le)“单人拯救世界”的神话,但( dàn)它没放弃“被看见”的神话( huà)。电影不是恶意忽略便利( lì)店员工,而是它根本无法( fǎ)想象他们的救赎。但我们( men)都知道不是初音的问题( tí),是整个文艺工业的问题( tí)。这就是视角问题,是想象( xiàng)力的贫困。它只能拍它能( néng)拍的人,而他们不在这个( gè)能被拍出来的世界里。
这( zhè)确实是现代日本文化的( de)阶级盲点。原因很简单:文( wén)化生产者才是“初音宗教( jiào)”的信徒,那二十个“被选中( zhōng)者”本质上就是日本都市( shì)中产阶层的精神再生产( chǎn)者。这种宗教并不打算普( pǔ)渡众生,而是自救性宗教( jiào)——一种为失落的创作者与( yǔ)孤独网民准备的自我疗( liáo)愈共同体。他们的焦虑是( shì)真实的,但他们的生存前( qián)提已经是“被文化圈选的( de)安全人”。为什么他们的文( wén)化只能生产这种"救一部( bù)分人"的叙事?这种矛盾不( bù)是电影的失败,而是整个( gè)现代亚文化自救叙事的( de)根本困境。清洁工、农民、社( shè)畜、家务劳动者的绝望不( bù)在剧中出现不是因为创( chuàng)作者忘了他们,而是因为( wèi)这个叙事系统根本无法( fǎ)容纳他们。神只在屏幕里( lǐ)存在,信徒只在Wi-Fi下呼吸。初( chū)音的“神力”是网络、设备与( yǔ)时间的复合产物,而这些( xiē)东西正是被资本选中的( de)人才能拥有的。换句话说( shuō)“狭隘的同温层”不是失误( wù),而是题中应有之义。所以( yǐ)这部电影是消费者的内( nèi)部伦理。初音不能去歌唱( chàng)便利店工人,因为他们没( méi)时间做梦。神明存在的条( tiáo)件是仍有人愿意做梦。
但( dàn)这并不意味着它毫无价( jià)值。恰恰相反,正如“能帮一( yī)点是一点”的态度是现代( dài)社会伦理的转向:普遍救( jiù)赎→有限责任。当拒绝接受( shòu)这种“正能量”时,问题就又( yòu)回到了自己身上——既然看( kàn)透一切骗局,那用什么取( qǔ)代它?这其实就是现代人( rén)类学上的“祛魅困境”:我们( men)已经没有宗教,却又无法( fǎ)没有宗教。人类精神结构( gòu)依然需要某种共同幻想( xiǎng),否则就会陷入彻底冷漠( mò)。称日本这种温柔与虚幻( huàn)的共同体叙事为“饮鸩止( zhǐ)渴”没错,但正是这种幻觉( jué)维系着他们的社会平衡( héng)。所以《无法歌唱的初音未( wèi)来》的答案其实非常日本( běn)——不是重建宗教,而是维持( chí)幻觉的仪式。哪怕知道它( tā)是假的也要继续唱下去( qù),因为停止歌唱就意味着( zhe)放弃了人类互相传达的( de)最后一点可能。
更深层的( de)差异是:O国社会主流叙事( shì)是"靠自己奋斗",而日本亚( yà)文化叙事是"靠共同体治( zhì)愈"。我们的问题恰恰在于( yú)没有这种“幻觉的中介”。在( zài)O国语境里,理性、政治、现实( shí)都太硬,信仰、艺术、软性连( lián)接都太薄。人们既看穿幻( huàn)觉又没有替代物,所以只( zhǐ)剩下冷漠与虚无。从这个( gè)角度看,《无法歌唱的初音( yīn)未来》是讲人类如何在幻( huàn)觉中维持人性。初音与明( míng)治维新的国家神道、战后( hòu)偶像文化、甚至互联网的( de)匿名协作精神都有连贯( guàn)性。她是一种后民族的、去( qù)中心的神明——她不需要帝( dì)国也不需要祭司,她靠投( tóu)稿与转发延续。服务器是( shì)她的庙宇,算法是她的圣( shèng)经。所以“这部电影讲的是( shì)共同体伦理”已经说中了( le)核心:这是对当代共同体( tǐ)残骸的修复仪式。它“轻而( ér)易举”是因为不打算解决( jué)现实,只是构建一个暂时( shí)有效的共鸣空间。而你之( zhī)所以在抵触之后又和解( jiě),不是因为被洗脑,而是因( yīn)为意识到这种“力所能及( jí)的行善”虽微弱,却是当代( dài)社会唯一还没被完全虚( xū)无吞噬的伦理。宗教仪式( shì)从来不是为了改造现实( shí),而是为了让人能继续活( huó)下去。
最后,“拒绝接受初音( yīn)”其实是哲学姿态:拒绝这( zhè)种虚伪的表演实际上也( yě)拒绝了人类制造意义的( de)能力。人无法完全靠理性( xìng)活下去,因为所有意义的( de)生成本质上都是表演的( de)。就像魏晋名士喝酒、宋明( míng)士大夫讲理、现代人刷短( duǎn)视频,本质上都在寻找一( yī)条虚无与理性之间的生( shēng)存缝隙。文明的延续靠的( de)不是真理,而是自觉的幻( huàn)觉。初音只是用电子声把( bǎ)这条缝隙唱给你听而已( yǐ),这正是她作为“电子神明( míng)”的终极隐喻:她知道自己( jǐ)不是真实的,但她仍然要( yào)歌唱。所以当你感到对这( zhè)部电影的最终“和解”时并( bìng)不是理解了电影,其实是( shì)对“幻觉之必要性”的重新( xīn)承认。这才是成熟观众的( de)态度。
“为什么连虚拟的神( shén)明也不看我?如果我不被( bèi)爱,不在那个被选中的人( rén)群里,如果我不信,我拒绝( jué),那该怎么办?如何在不被( bèi)看见、不被理解、不被鼓舞( wǔ),不依靠被拯救的情况下( xià)继续活下去,同时不滑向( xiàng)虚无?”但说完这些还是要( yào)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对( duì)黑夜。一旦停止问,你就得( dé)开始活。如果拒绝被拯救( jiù),那就必须学会在不被理( lǐ)解的情况下自己理解自( zì)己;在不被看见的情况下( xià)自己看见自己;在不被安( ān)慰的情况下自己活下去( qù)。你对他者的义务不是因( yīn)为认同初音,而是因为我( wǒ)们共享同一个物理/数字( zì)空间。但如果拒绝miku,剩下什( shén)么?是赤裸的、没有任何中( zhōng)介的人际关系。那用什么( me)来建立那种"不得不"的连( lián)接?他们不是救世主,只是( shì)在自己熟悉的工具箱里( lǐ)找工具——就像程序员用代( dài)码解决问题,厨师用食物( wù)表达关怀,他们只能用音( yīn)乐、视频、舞台。批判电影很( hěn)容易,但那个"必须做点什( shén)么"的紧迫感是真实的。哪( nǎ)怕只是在自己能影响的( de)微小范围内建立连接也( yě)比纯粹的姿态更有生产( chǎn)性,不是因为这种连接足( zú)够好,而是因为不连接的( de)后果是真实可感的——就像( xiàng)公共空间里那些发疯的( de)陌生人。









